薛铁衣压在刀柄上的十指,已然磨出森白的骨茬。

断头刀压着李长生那对翻卷着黑鳞的手臂,刀锋刮擦着宗七命头顶的生锈外壳,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。

不足半寸的距离,李长生甚至能闻到铁锈味和薛铁衣嘴里喷出的腥臭。

他小腿胫骨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,骨骼因超越极限的重压出现了发丝般的裂缝。皮下深处的黑血顺着鳞片缝隙疯狂涌出,滴落在宗七命的金属外壳上,发出嘶嘶的腐蚀声。

角落里,红绫死死咬住下唇,强行按住体内想要暴起护主的战神煞气,她的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。她知道李长生在等。

就在薛铁衣眼角的残忍即将化作实质的瞬间。

上方的深渊胃壁,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条缝。

没有声响,没有气浪。那层坚如金铁的暗红角质层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极其锋利的细线,从中间平滑地剖开。

极净的纯白光芒,顺着那条裂缝倾泻而下。

白光触底的那一刻。

沸腾的高酸气泡定格在泥浆表面,不再破裂。

薛铁衣脸上的狞笑僵住了,肌肉维持着扭曲的弧度。他手里那把劈碎法则的断头刀,明明带着万钧重压,却在接触白光的刹那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动能,硬生生停滞在李长生眉心上方。

物理规则在这片空间里被彻底剥夺。

喧嚣与血腥,被一种绝对的死寂强行接管。
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线条在一瞬间剧烈扭曲,乱码呈现出刺目的空白。

他没有任何迟疑。刀压消失的同一微秒,他干瘪的双臂猛地撤力,将体内原本准备玉石俱焚的残存灵力粗暴掐断。

剧烈的反噬顺着经脉倒灌而回,他的五脏六腑像被生锈的刀片狠狠搅动了一圈。

李长生死死咬住舌尖,没让自己吐出半点声息。失去力量支撑,他整个人顺势砸进地面的酸水坑里。黑血溶在烂泥中,他像一条失去温度的死蛇,借着肉壁角质层的掩护,贴着地缝无声无息地滑入最深处的阴影。

他把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,完完全全让给了那台残缺的机械。

白光中,一道雪白的人影缓缓降下。

沈玉书。

他长身玉立,白衫不染微尘,双眼像两枚打磨过度的冰冷镜片,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起伏,俯视着下方这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。

薛铁衣的眼球僵硬地转动了一下,勉强从空间冻结中找回一丝微末的控制权。

狂热的血丝重新爬满他的眼眶。他完全忘记了疲惫和伤痛,直接松开握刀的手,双膝猛地一弯,重重磕在混着残肢的酸泥里。

“沈大人!下官已将……”

他昂着头,喉结滚动,急不可耐地要将发现异端的功劳吐出来,甚至连嘴角的血沫都没空擦。

但他没能说完。

沈玉书没有出声。那双镜片般的眼睛也没有施舍给他半个眼神。

随着无漏神体的降临,一股无形的排异高压波段,以沈玉书为圆心向外荡开。在神明的算力里,周围的一切碳基生物,都只是需要清理的杂质。

那圈透明的涟漪擦过了最前排几名跪在地上、试图结阵的巡天营重伤兵。

“噗。”

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。

四个活生生的人,连同他们身上百炼精钢的制式重甲,在接触涟漪的瞬间,直接被碾成了细密的血红粉尘,洋洋洒洒地落进酸泥里。

没有反抗,连骨头断裂的声音都没有。

薛铁衣首当其冲。那股排异波段撞上他的胸膛。

他引以为傲的护心镜碎成齑粉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。双脚在坚硬的角质层上犁出两条冒烟的深沟,向后滑出七八丈远,直到后背重重撞在一块肉瘤上才停下。

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,薛铁衣萎靡倒地,握刀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下。他惊恐地抬头,终于认清了自己在神明眼中的定位——耗材。

同一时间。

远在无尽虚空之外的天庭后方,钦天监阵列司。

宽阔的监控大殿里,静得只能听见灵力导管里液体沸腾的声响。

谢灵枢瘫坐在玉质阵盘前,面皮白得像一张薄纸,冷汗顺着鼻尖一滴滴砸在手背上。

就在半盏茶前,他刚打入“降频锁死”的指令,企图遏制前线的胡作非为。

但此刻,玉盘上代表甲字号通道能耗的晶体柱,完全无视了他的指令。红色的刻度像一头发疯的野兽,以一种不讲理的粗暴姿态,直直撞破了代表“安全阈值”的最高红线。

玉盘边缘的散热孔喷出大股滚烫的白烟。大殿四周,几十根用于分流高维算力的主导管表面爬满裂缝。

“砰!”

一根导管炸裂,离得最近的两名底层阵法师瞬间被抽干了命元,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成了干尸,栽倒在地上。

“疯子……上面全他妈是疯子!”

谢灵枢上下牙齿直打颤,指甲死死抠着桌面。

如果不切断,整个阵列司的阵法会在半刻钟内殉爆,把这里的几百号人统统烧成供能的燃料,来维持那具无漏神体的降临。

他的右手神经质地悬在玉盘最上方,那枚刻着“均衡”二字的血色拉闸键上。

按下去,启动算力均衡协议,强制切断供能,他就能活。

可那手指抖得像筛糠,手背青筋暴起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
强行切断沈玉书跨界降临的后勤补给?在天庭,这种行为等同于对上位神明直接拔刀。

谢灵枢瞪着布满血丝的眼,看着那些接连倒下化作干尸的同僚,陷入了被抽干与被处决的极端恐惧中。

视线切回深渊死角。

刺目的白光彻底覆盖了这片区域。李长生贴在最偏僻的夹缝阴影里,连呼吸都进入了龟息状态。

薛铁衣的惨状,让剩余的巡天营残兵彻底死寂。他们趴在烂泥里,甚至不敢用手去擦掉落在脸上的同袍血粉。

舞台的中央,只剩下沈玉书和那台破铜烂铁。

宗七命的机体大半已经被胃酸溶解,下半身死死卡在翻卷的红肉里,几根断裂的导线暴露在空气中,不时崩出几点微弱的电火花。

在绝对理智场域的重压下,这堆废铁不仅没有死机,反而产生了异动。
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生锈齿轮摩擦声,宗七命那颗报废了一半的机械脑袋,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,正对上半空中那双冰冷的眼。

干瘪的机械眼眶里,一抹浑浊的红光突兀地亮起,像风中残烛,却异常顽固。

早先李长生布置在泥里的纯净残渣,连同刚才注入机体的最后指令,在这一刻于宗七命的核心深处产生了剧烈的反应。这种极高纯度的污染与纯净的混合物,直接将宗七命原本就残缺的波段,推上了一个极其刺耳的峰值。

“嘀——咔——”

一阵断断续续、却带着极强拟人化情绪的电子杂音,从残破的发声器里生生挤了出来。

在沈玉书的高维感知视界里,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杂音。这是一组针对天庭最高算力逻辑、进行了极度恶毒且直白篡改的乱码。

这是用最低贱的废土零件,对高高在上的神权泼出的一口浓痰。

沈玉书依旧没有说话。

愤怒,对神明而言,只是一种影响运算效率的低级反应。

算力,在神明眼中,只是一组可随意抹除的耗材。

他那冷凝的视线像实质化的扫描探针,直接穿透了宗七命千疮百孔的机壳,剖开了那些杂乱的线路,探入那枚微弱跳动的机械核心深处。

在那里,潜藏着极危错误代码的逻辑死结。

李长生躲在暗处,掌心满是冷汗,但他赌赢了。

那并非寻常的废弃代码,而是触动伪神除错机制的精准诱饵。沈玉书的底层运转逻辑在捕捉到这个信号的瞬间,系统直接越过了所有的次要警告,立刻将其标红,判定为必须第一时间拔除的首要威胁。

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至冰点。

连地上的高酸泥浆都被这股寒意冻结出了一层薄霜。

沈玉书那只毫无血色的右手,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抬起。

修长的五指在半空中慢慢张开,掌心正对着下方的宗七命。

原本停滞的空间,开始向着他的掌心疯狂坍缩。四周的光线被撕扯、弯折,最终在那个白皙的手掌上方,汇聚成一团极度压缩的深邃黑暗。

致命的压迫感锁死了宗七命残缺的身躯。

足以瞬间蒸发归墟阶的绝对抹除指令,已然在那只手掌中凝结成形。